一九八八年十一月，以《鬼太郎》聞名於世的漫畫大師水木茂，再度推出野心勃勃的史詩連載《漫畫昭和史》。昭和年間至此已將近六十二年，是日本史上最動盪與發展最迅速的時期。令人驚異的是，連載不到兩個月，昭和天皇駕崩，這個漫長的年代正式畫下句點；而僅僅十一個月後，水木茂的《漫畫昭和史》也順利連載完畢，連編輯都嘖嘖稱奇。這位享壽九十三歲、於二○一五年十一月三十日因心臟衰竭辭世的妖怪大師，留下《鬼太郎》《惡魔君》《卡姆伊傳》等無數位經典作品，影響了數代人的童年與想像力。本文帶您深入水木茂九十三年的傳奇人生，從怪異童稚、戰火硝煙到貧困歲月，一一解構他筆下妖怪世界背後那些不可思議的真實起源。
一、怪異的孩子
水木茂生於一九二二年三月八日的大阪，父親在梅田的印刷公司任職，母親則從遙遠的鳥取境港遠行到梅田會合。母親擔心大阪空氣污染會影響母乳品質，決定帶著幼小的水木返回境港。正是這片山海自然美景，打開了水木的視野，也吞噬了他。
「以自我為中心、只關注自己興趣……小時候人家叫我做的事我都沒在聽，我也不講話，只專心在做我想做的事。我不是白痴，但是我絕對跟其他小孩不一樣。」水木茂如此回顧自己的童年。境港的出海、草原、動物、蟲魚、花草樹木，在他眼中皆是無限驚奇，「我的觀察力與嚇人能力，應該是一般小孩的三倍以上。」
水木茂的故鄉鳥取縣境港市，如今設有「水木茂大道」——一條從境港站直達水木茂紀念館的八百公尺道路，沿途矗立著一百七十七尊他所繪製的妖怪銅像，成為朝聖者必訪之地。
根據傳記《完全版 水木しげる伝》記載，水木茂直到四歲以前都是沉默不語的孩子，而他開口說出的第一個單字竟是「貓大便（ネコババ）」。
二、推弟弟下海
水木茂每天開門便能看見大海。大海帶來了無限美麗，也帶來了屍體。他從小就熟悉水性，時常跳入大海游到對岸出雲，途中常看見漂浮的嬰兒屍體，境港海灘上也常有無名屍被海浪打上來。五歲的水木，對這片不時浮現屍體的大海早已十分熟悉，這也開啟了他對死亡的認識與著迷。
「人死了會變成什麼樣子？」小小水木決定「製造屍體」——他將當時只有三歲的弟弟推進海裡，結果被父母狠狠罵了一頓。他的哥哥弟弟都乖乖上學，但水木壓根不適應學校教育；沒有鄰居玩伴；動不動跟著路人走然後迷路；現在又「涉嫌謀殺」親弟。對父母而言，水木茂就是一個「非常不適應社會」的孩子。
三、「濃濃阿婆」與我
水木家境不錯，請了不少幫傭。其中一位阿婆的丈夫是在神社的祈禱師，當地人暱稱祈禱師為「濃濃先生」，他的太太便被稱為「濃濃婆」。濃濃婆時常照顧水木，而這段關係意外地成為水木踏上妖怪之路的起點。
「（濃濃婆）帶我到兩公里遠的正福寺，本堂裝飾著一幅《地獄極樂圖》，那是五幅畫著地獄與極樂世界風景的小畫……小時候看到時馬上感受到驚人的魄力。濃濃婆仔細地對我解釋這幅畫，而這些讓我怕怕的宗教畫，解釋了靈魂是什麼。」
水木後來將這段經歷寫成散文《濃濃婆與我》，一九九一年獲日本政府頒發紫綬褒章，同年改編為朝日連續劇。二〇〇七年，法語譯本更贏得第三十四屆安古蘭國際漫畫節最優秀漫畫獎，成為史上首位獲此殊榮的日本漫畫家。
從《濃濃婆與我》可以理解，水木對於「界線」與「禁忌」的概念源自濃濃婆的教導：人類不能隨意跨越與神魔之間的約定界線，違背者必受另一世界的懲罰，而此懲罰不會消失。
四、畫家之夢
十三歲時被老師稱讚繪畫功力的水木，決心朝畫家夢想前進。小學畢業後被安排到大阪親戚的印刷公司上班，同時就讀畫畫學校。然而，從小就不適應社會的水木，在大都會的企業與學校中格格不入感更強。
他在公司因不服上司修改要求而被解僱；在學校則寧可在自習室與圖書館自己畫畫臨摹，對上課毫無興趣。反覆參加入學考試、失敗、輟學，最終最高學歷只有高等小學校（約現國一、二程度）畢業。但水木老師對此結果毫無反省，只是笑嘻嘻地繼續走自己的路。
然而，戰爭最終破壞了他的畫家之夢。隨著太平洋戰爭日益激烈，有近視而被判定為乙等兵的水木，也被迫上了戰場。
五、「上戰場就會死」
一九四二年，二十歲的水木為了符合上野美術學校入學資格，進了夜間中學解決學歷問題。但就在此時，日本發動了太平洋戰爭。水木在日記中寫道：「這是無法訴說未來的時代，這是每天都有五萬人十萬人戰死的時代，藝術有什麼用？哲學有什麼用？不管你是畫家、哲學家、作家還是勞工，最後都會跟塵土一起被送入陰間的時代……」
「上戰場自己就會死」，這是水木茂人生最痛苦的時刻。他在絕望中瘋狂閱讀哲學、美術與宗教書籍，卻同時保著驕傲：「我一定能成為畫家，而美的基礎就是哲學。我時常想著，能在內心深處拯救我的可能只有繪畫……不管再多麼不安，我都要走自己的路，我要打破身邊的藩籬！」
一九四三年，收到召集令加入鳥取步兵第四十連隊的水木與家人合影。同年所屬部隊被派往新幾內亞拉包爾前，與送行的父親合照。「雖然父親什麼也沒有說，但我感受得到父親希望我能活著回來。」
六、新幾內亞拉包爾
年輕的水木來到炙熱的新幾內亞戰線，那裡缺乏糧食與飲水，只有高溫與不停歇的砲火槍聲。他幾乎每天要在指揮官的怒吼下衝刺，然後在同袍大叫「快逃」時逃離前線。不適應企業、不適應學校的水木，當然也不可能適應軍隊。
子彈在耳邊飛嘯，逃無可逃的水木索性跳進大海——那是他從小習以為常的快樂時刻，但此刻卻是求生的唯一道路。好不容易游回岸邊，步槍與裝備都已墜海，回營時自然被臭罵毒打。另一次他冒險走進深山躲避敵軍，遇見野生猛獸，原住民族也在草叢中虎視眈眈。水木每一天都覺得自己即將客死異鄉……但他還是活著。
長官認為他應該為國捐軀、戰至最後一發子彈，罵他是背叛者。但每天看著同袍被殘酷殺害、胸腹爆出巨大傷口的水木，無法理解「死」的地位為何可以比「生」更高。
《全員玉碎！》主角丸山二等兵在叢林中彷徨的情境，彷彿就是水木茂的自身寫照。二〇〇七年，朝日台將此作改編為特別連續劇《鬼太郎所見的玉碎～水木茂的戰爭～》，由香川照之演出主角。
七、失去左手
水木染上瘧疾，忍受高燒之下，左手又因空襲受重傷，隔日遭到切除。「受傷當時身邊就有醫護兵，馬上跑來幫我止血……我記得出血好像裝了整整兩大桶水桶那麼多……如果不是醫護兵緊急處理，我早就死了。」
八、托萊族的友誼
失去左手的水木被送往後方療養，那裡鄰近住著新幾內亞群島原住民托萊族的基地。在療傷過程中，水木與托萊族建立友誼，用配給的香菸與水果交換不同食物。傷勢稍癒後，他時常離營去探望這些新朋友。
對水木而言，這些友善對待他的原住民，比起強迫他們上戰場、鼓吹為國捐軀的軍隊長官，更像是自己的「同胞」。托萊族慷慨分享食物與熱情，對他們而言帶來戰爭的日本人應是敵人才對，但水木卻沒有從他們身上看到任何敵意。
托萊族甚至提議，戰後要分一塊田讓水木在此生活。水木曾認真考慮在新幾內亞留下來，但被軍隊長官勸導應先與日本家人商議，他決定先回母國，並與托萊族約定七年後再回。一九九四年，水木果然赴托萊族部落參加好友葬禮，履行了戰時的承諾。
九、成為水木茂
戰敗後，日本進入漫長復興期。只有小學學歷、沒有資本、少了一隻手臂的水木做過許多工作：鮮魚外送、計程車司機、黑市生意……都告失敗。最終他向父親借錢，買下神戶市兵庫區「水木通」上一棟老屋，命名為「水木莊」做房東生意。日後，本名武良茂的這位房東，便以「水木」作為筆名。
水木莊的一位房客是「紙芝居」作家的助手，在他介紹下，水木開始繪製紙芝居。紙芝居需繪製大量畫作並口述故事，畫得漂亮才能吸引路人，故事精彩才能留下客人。但水木沒有太多構思故事的經驗，而聽眾大多是小孩子，覺得無聊馬上起身落跑。
紙芝居工作沒有帶來更好收入，加上房客落跑未繳房租，飢餓成了水木最頭痛的問題。他沒在新幾內亞戰場上餓死，卻在日本因貧窮而每天填不飽肚子。五○年代後半，電視機開始普及，紙芝居產業進一步衰退。水木終於覺悟，決定離開關西前往東京，轉職為「租書漫畫家」（貸本作家），以買斷制一本兩三萬日圓的高價維生。
十、鬼太郎誕生
「這個地球，原本是被幽靈族所統治的，他們擁有各式各樣的超能力，性格溫柔和平。西元前兩萬年，人類誕生了，開始奪取幽靈族的領地。為了守護自然，幽靈族與人類作戰，只好躲進深山叢林。人類繁殖得太快，幽靈族只好躲進地底……剩下不多的幽靈族人只好在半夜潛入人類城市翻垃圾，而被誤認成了沒有形體的幽靈。」
一個悲慘的幽靈族家庭，父親重病將亡，懷孕的母親無法忍受悲痛決定跟隨丈夫離世，但腹中孩子仍活著。這個名為鬼太郎的孩子從母親墓地裡爬出來，父親屍體腐化後一顆眼珠掉落，成為眼球老爹。此前鬼太郎父母為維生佯裝人類去捐血換錢，血液銀行職員發現非人血液混入血庫，拜訪後發現了鬼太郎……
這便是《墓場鬼太郎》故事的起源。水木茂充滿不幸的人生，是這個起源故事的基礎：自己不被認同、不斷被大環境擠壓的經歷，變成了幽靈族的習性；人類對幽靈族的戰爭，是太平洋戰爭的真實感想；鬼太郎一家的貧苦生活，皆是水木自己的貧困經驗談。
《墓場鬼太郎》最初於一九六五年以《墓場の鬼太郎》名義在《週刊少年マガジン》不定期連載，中途遭腰斬。但讀者熱烈要求繼續發行，水木終於觸底反彈獲得成功。他隨後轉往三洋社推出《鬼太郎夜話》，並最終於一九六七年以《ゲゲゲの鬼太郎》之名登上《週刊少年マガзин》正式連載，成為日本國民級經典。
十一、東京奧運那一年
一九六四年東京奧運，從基礎改變了這個國家。水木茂在三洋社開始全新創作生涯，但仍憂心家用電視普及會擊倒租賃漫畫。三洋社社長長井勝一創辦以青年為導向的《ガロ》雜誌，希望水木成為台柱，創作更大膽、更陰暗、「大人感興趣」的內容。
有趣的是，《ガロ》的明星並非水木，而是開創「忍者漫畫」流派的白土三平，其《卡姆伊傳》引爆話題風潮。水木在《ガロ》連載《鬼太郎夜話》，確實因雜誌大賣而讓更多人認識鬼太郎，但他仍有些不甘心：「白土漫畫裡手裏劍交錯飛射、大量刺激場面、故事發展特有的速度感……可是，我畫的角色連人都不是。」
《ガロ》創刊隔年，講談社《少年Magazine》邀水木繪製「宇宙題材」作品，但他壓根對宇宙沒興趣而拒絕。半年後講談社再次找上門，水木推出《電視君》——主角能跳上電波進入電視世界，從廣告裡取出糖果，大獲好評並贏得講談社兒童漫畫獎。水木的人氣鼎沸，稿費從租賃漫畫的一頁三百日圓，飆升至《ガロ》的一頁五百日圓。
「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裡，總是纏在我身上的窮神終於離開了……但是，現在我又被新妖怪附身了……那是名叫『忙碌』的妖怪。」
《鬼太郎》《河童三平》《惡魔君》等作品叫好叫座，四十三歲才成為人氣漫畫家的水木茂，即將展開更加熱鬧的下半輩子。而他的前半生——怪異的童年、戰火中的生死、托萊族的友誼、貧困中的掙扎——都是這些經典漫畫的根基。
本文取材自玩具人（TOY PEOPLE）二○二三年九月二十六日刊載之專文報導，原文收錄於「龍貓大王通信」專欄。水木茂紀念館位於鳥取縣境港市，水木茂大道沿途一百七十七尊妖怪銅像免費開放參觀。《鬼太郎》系列動畫自一九六八年首播以來已連載逾五十年，持續推出新季動畫、劇場版及周邊商品，是日本動漫文化中不可撼動的長青經典。
